“你觉得人类还拥有未来么?或者你觉得现在的人类有未来么?”
山云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,眼睛没看问话的人。
“不知道啊,谁知道呢,也许有,也许没有,起码现在是没有的。”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。
风从山那边过来,把一整片油菜田吹得像水一样淌开。黄色从近处涌向远处,又从远处荡回来,阳光在花瓣上碎成一片一片的。山云把狗尾巴草咬在嘴里,草茎的苦涩慢慢渗开。
远处有个老人正赶着一头牛走过田埂。牛走得很慢,老人也走得很慢,人畜之间那根绳子松松垮垮地垂着,几乎要拖到地上。山云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你看那头牛,它知道自己被绳子拴着吗?”“它知道。”旁边的人说,“但它已经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了,就不觉得是拴着了。”
老人和牛走远了,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,最后消失在油菜田的尽头。
山云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抽出来,看了看草茎上被咬出的牙印。风还在吹,油菜花还在晃,金色的浪一浪接一浪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地里翻出来。
“真可悲。”他说。
旁边的人没接话,等着。
“人类能看见几百亿光年外的星系碰撞。”山云用狗尾巴草指了指天,虽然天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蓝色的暮色在慢慢往下沉。“韦伯望远镜拍到的那些照片,一亿个太阳那么亮的星系,几十亿光年外,看得清清楚楚。可我们连隔壁那颗红色的沙子都踩不上去。”
他把狗尾巴草折成两截,扔进田里。
“光速就那么快。火星发个指令,二十分钟才能到。等信号到了,机器人早就撞死了。古人送封信,快马加鞭,至少马还能自己认路。我们呢?隔着二十光分,连个刹车都踩不了。”
旁边的人点了一根烟,烟雾在风里被扯成一条线,瞬间就散了。
“不是说AI能代替人出去吗?”山云偏过头,看着旁边的人,“你信?”
“不太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山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但没走。他望着远处那条田埂,老人和牛已经彻底不见了,只剩空荡荡的一条线,从油菜田中间穿过去。“AI再聪明,也得住在芯片里。芯片这东西,地球上娇贵得很,温度高两度死机,低两度罢工。到了太空,一边零上一百多,一边零下一百多,来回一烤一冻,焊点全裂。还有辐射,高能粒子啪一下打进去,一个比特翻转,程序就疯了。”
他踢了踢脚下的土块。
“机器人都活不了的地方,指望AI替我们活?那不是妄想是什么。”
旁边的人抽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人类永远出不去?”
山云没马上回答。他蹲下来,又拔了一根狗尾巴草,拿在手里转。
“也不是永远。我是说,现在不行。差得远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天,暮色已经很重了,第一颗星星模模糊糊地亮起来,像一粒没擦干净的米。“你看那颗星,它在那很久了。光走到我们这儿,走了几百年。我们看它,看的就是几百年前的它。它现在什么样,我们不知道。等我们的信号过去,又是几百年。这一来一回,上千年。”
他把狗尾巴草插回土里。
“人和星星之间,隔的不是距离,是时间。我们把时间想得太简单了。以为造个飞船,飞得快一点,就能到。可宇宙的尺子,量的是光年。你飞得再快,快不过光。光都要走几百年,你拿什么走?”
旁边的人把烟掐了,烟头在土里按灭。
“那AI呢?不是说AI可以自我复制,留在那边慢慢发展?”
“自我复制?”山云笑了一声,很轻,没什么笑意。“复制出来的那个,还是你派出去的那个吗?它复制了一万次,跟你最初发出去的那个,还有关系吗?你说那是人类的延伸。可它自己认不认?它认的是它自己。你只是它的祖先,跟猴子差不多的那种祖先。”
风忽然大了一阵,整片油菜田哗地一下全倒向一边,露出藏在底下的青灰色的泥土。然后风过了,花又慢慢直起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山云站直了,手插在口袋里。“我小时候,我爷养了一头驴。那驴被拴在磨盘上,天天拉磨。有一天绳子断了,你猜怎么着?那驴站在原地不动,就绕着那个磨盘转,跟绳子还在一样。转了整整一下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爷说,那驴废了。不是腿废了,是脑子废了。它已经不会走了。”
远处传来村里的狗叫,一声接一声,从村头传到村尾,又从村尾传回来。
“人类现在就是那头驴。”山云说,“地球就是那个磨盘。绳子就是光速。我们以为自己在往前走,其实就是在原地转圈。偶尔绳子松一下,我们就以为自由了,结果还是绕着那个磨盘转。”
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觉得,有一天绳子会断吗?”
“会。”山云说得很干脆。“但断了也没用。我们已经不会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开始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油菜田。暮色里,金黄色已经变成了暗黄色,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火。
“不过,”他说,“那头驴,它至少还在拉磨。磨出来的面,养活了我爷,养活了我爸,养活了我。它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但它干了。”
“这算什么?”
“算活着。”山云说,“人类现在能做的,也就是这个。别想那些几百光年外的事。先把眼前这亩田种好。把今天过完。明天的事,明天的人去愁。”
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身后的油菜田在风里沙沙响着,像在说话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天彻底暗了。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出来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。那些光里,有的走了几百年,有的走了几千年,有的走了几百万年。
它们看着地球上这粒灰尘,什么也不说。